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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简当代中国赴美留学史

极简当代中国赴美留学史

  前言

  我欣赏的历史写法有两种:

  一种是黄仁宇的大历史写法。他的《万历十五年》就像外科医生一样,一把尖刀找准一个部位精准下刀,准、深、透。

  另一种是之前看到的一个八零后年轻人写的 《请回答:1988》公众号文章。按理说他对 1988 年的历史不应该这么熟悉,但是他用了一个历史的广角镜和他对当今社会的感悟,古今结合,令人非常有立体感和深度感想。

  本文试图借鉴这两种写法,讲讲 1978 年至今从中国赴美留学的这批人的历史。

  1978 – 1988 年

  中国正式恢复高考是 1977 年,此前没有多少人能出国留学。此后出国的人员主要来自教育部通过出国留学考试选拔的人才,就是所谓 “公派留学”。其中有一个非常独特的选拔项目,叫做 CUSPEA (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类研究生计划,China-U.S. Physics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这个项目的倡导者李政道教授,是和杨振宁 1957 年一起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的另一位华人得主,也是二战以后直到 2014 年之间最年轻的获奖得主,获奖时年仅 31 岁。

  对中国留美教育的推进作出巨大贡献而非常低调的华人物理学家和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教授

  CUSPEA 从 1979 年开始到 1989 年结束。主要面向国内的物理专业学生,在中国还没有建立起 GRE、TOEFL 考试中心之前,为这批人才建立申请美国几十所大学的机制。北大、科大物理系这十年的毕业生基本都整建制地通过这个项目,来到了美国留学。CUSPEA 这十年为美国输送了大概九百名留学生。详细名单可见

  让我们来看一个非常典型的个例。目前活跃在国内的一个风险投资人士宓群先生,就是 1988 年最后一届的 CUSPEA 成员。他 1986 年毕业于上海的华东师大二附中,进入复旦大学物理系,1988 年考上 CUSPEA 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物理。之后他在 2003 年进入一家小公司负责亚太地区的产品开发,那家公司上市后曾经有一度业界传说他要担任那家公司在中国的总经理。2008 年他离开那家公司自己创建了目前的风险投资机构。哦,那家小公司叫做谷歌。

  非常低调却非常厉害的 CUSPEA ()

  CUSPEA 网站上公布的 1988 年录取人员部分名单

  和 CUSPEA 同时出现的,还有各种其他机构,包括洛克菲勒基金、亚洲交流基金会等,赞助顶尖人才赴美留学。据说这里面包括文艺界的陈丹青、陈逸飞和谭盾。当然,很多人出名成了大腕之后,都不愿提太多的过去,有些会刻意强调 “自费留学” 表明自己的独立。

  当然,除了这些光鲜的拿着奖学金 (或者有些人声称的口袋里只有三十美金)来到美国留学的人,也有不少留学生必须打黑工赚钱才能生活。那部曾经很红火的 《北京人在纽约》可以从某些方面提供一些过去的回忆。

  郑晓龙、冯小刚执导,姜文和王姬主演的第一部境外拍摄剧。《北京人在纽约》讲述了一批北京人在纽约奋斗与挣扎的生存故事。 本剧已于1994年1月1日上演,曾经红极一时。

  这十年,美国总统里根 (1981/1/20 – 1989/1/20) 推行 “星球大战” 的军事竞争政策和稳健小政府的里根经济政策,终于在长达五十年的美苏冷战中,最终迎来了老对手苏联的解体和柏林墙的倒塌。

  美国第 40 任总统里根 (1911 – 2004)

  “咱们别打了,行不?!” – – 美国总统里根和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深情相拥,1985 年美苏首脑峰会

  1988 – 1998 年

  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美国在九十年代初期通过了一些法令,使得在某段时间进入美国留学的所有中国留学生不受每年的绿卡限额,可以获得美国绿卡。虽然没有具体统计数据,但很多公派留学生包括 CUSPEA 计划的物理学研究生们,都在此时获得了绿卡。

  与此同时,教育部开启了 ”出国自费留学要先工作五年,并且要交培养费” 的制度,唯一可以破除五年工作限制的是有海外亲友关系的侨眷家属,培养费照旧。培养费从本科一年几千到研究生上万不等,对于当时国营单位本科毕业月工资在两三百之间的普通家庭来说,基本上没有多少人拿得出这笔费用,也很少人在国外有亲戚。基本上就把出国留学的人群数量剧烈控制下来了。这种情况下,先去工作几年然后考回国内的大学读研究生,把这五年给熬过去,就成了大部分希望出国自费留学的学生的一条共同道路。

  1990年11月26日,经国务院授权,由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建立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成立,这是建国以来内地的第一家证券交易所。同年 12 月 1 日,深圳证券交易所试开业。1992 年 10 月 11 日批准以川沙县为主体正式建立上海浦东新区。中国的经济开始转型和准备腾飞。

  而美国人的日子却不大好过。1990 年美国发动的第一次海湾战争,美国把入侵科威特的伊拉克军队用飞毛腿导弹打得稀里哗啦,赢了战争和人心。但是随之而来的石油成本上涨和美国国内 GDP 的下降,让老布什最终在总统竞选连任时输给了来自南方堪萨斯的民主党人克林顿。

  1991 年的第一次海湾战争

  1992 年意气风发竞选总统的克林顿夫妇 (希拉里 45 岁,克林顿 46 岁)

  1990 – 1992 年的美国经济危机,还造成了大批被解雇的加州员工迁往华盛顿州求职。1985 年上市的明星高科技企业微软公司,更是诸多加州人求职的重点。可是僧多粥少,就引起了西雅图人的民愤。在连接加州和华州的 I-5 五号州际公路上,就屡屡出现加州车牌的汽车和司机被打冷枪袭击的事件。

  1990 年大陆歌手艾敬发行了一张唱片《我的 1997 》开启了现代中国城市民谣的音乐风格,主打歌曲的背景是 1997 年的香港回归中国主权。在这个大背景的后面,美国经济最终复苏了,国内的经济开始成长。比北京的地铁开通晚了快四十年后,上海轨道交通1号线于 1993年1月10日 南段锦江乐园站至徐家汇站上行线建成。1998 年徐家汇中心地段的商品房在五千人民币一个平方以下,已经很令人乍舌了。国内自费赴美留学的人群中,开始出现年轻的外企员工群。还有逐渐升温的加拿大技术移民潮,温哥华和多伦多的房产市场开始进入高速增长期。

  1998 – 2008 年

  王菲和那英在1998 年央视春晚第一次合作唱了一首 《1998》,都很好听。王菲和那英的第二次合作,要到二十年后的 2018 年春晚,合唱李健写的 《岁月》。

  1998 年春晚王菲、那英合唱 – “相约 1998”

  二十年后的 2018 年春晚王菲、那英合唱 – “岁月”

  国内的外企,此时是大学毕业生趋之若鹜就业的最理想选择,除了那些一门心思进了大学就想出国读计算机拿奖学金的“托派学生”。这十年,出国留学的主力从这些没有工作经历的大学学生,变成了出国读 MBA 商学院的外企员工们。1997 年美国沃顿商学院(后来出了一个著名校友川普)在上海的本地报纸上大幅刊登广告,召开沃顿商学院校友中国论坛,普通人可能没注意,但在外企员工中引起巨大反响。西北大学 Kellogg 商学院市场营销王牌教授 Philip Kotler 和他写的经典市场营销教科书《Principle of Marketing》几乎是每一个有点自尊心的外企员工桌面必备的一本书。我买不到也买不起英文原版,居然找了一个时间,把这本书整本书全部单面复印了,拿在手上得意洋洋。

  市场营销之父 Philip Kotler 教授

  神奇的小蓝书 《市场营销原理》

  来自北京的托福强化刷题机构澳际在中关村开得是如火如荼,但是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退休中学校长蔡光天开办的上海前进进修学院,开遍上海各个区域,把来抢滩的澳际阻击在五角场。

  2000 年是疯狂的一年。来自美国加州硅谷的互联网创业鸡血热传遍全球。1999 年,有两家由哈佛商学院中国 MBA 毕业生创立的互联网公司,在上海风头非常盛。第一家的领头人是唐海松,他的创始人团队里总共有七名毕业于名校商学院的MBA,公司取名 “亿唐”。

  1999 年 9 月,11 名哈佛商学院的中国毕业生还集体出版了一本畅销书。书名借用崔永元的《实话实说》电视访谈的广告词(“讲述中国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取名为 《哈佛 MBA:中国人自己的故事》

  我后来和其中的一位毕业生有幸在西雅图的一家公司做同事,此为后话。

  这本书里面的两位合著者,还共同创建了易趣 EachNet,一家基本抄袭美国 eBay 模式的二手买卖网络平台。共同创始人一位是人称 “数学小神童” 的邵亦波,华东二师大附中毕业直接考入哈佛大学本科,曾经的上海前进学院高分成绩考生和华罗庚数学竞赛金牌得主。另一位共同创始人是本科上海交大,在咨询公司工作过之后进入哈佛商学院读 MBA 的谭海音。易趣最终不敌用完全免费和卖假货起家的淘宝,而被 eBay 收购并最终悄然消失。

  被马云抄袭和阻击最后被收购的留学生创建的易趣网

  这十年里,硅谷的崛起和一夜暴富的神话,深深地影响了赴美留学生的取向。大批留学生奔赴美国各个州攻读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可以轻松找到高薪的工作,绿卡几年后就可以获得。

  2004 年之后谷歌的上市,更是直接带动了一批学霸级的学生留学潮。他们基本的教育背景就是本科清华/上海交大/浙大 – 研究生斯坦福/伯克利/麻省理工/CMU – 谷歌暑期实习 – 谷歌全职。旧金山湾区的大华中国超市里面,开始多起来这些年轻稚气娃娃脸学生腔周五周六来买吃的年轻人。因为谷歌从周一到周五中午全天提供免费吃喝,只有周五晚上和周末不提供吃喝。这些年轻人绝大部分在逛超市的时候,还得瑟地在腰间挂着硕大的谷歌员工牌,非常醒目,有着智商很高的年轻人应有的得意和自豪,虽然除了招来年轻姑娘艳羡的目光之外,就算买根葱也并没有半分钱便宜。

  2008 – 2018 年

  2008 年之后,中国的出国留学人群迅速低龄化,出国留学也迅猛产业化。出国留学终于变成全民疯狂追求的主流之一。中国家长们的集体焦虑,和中国中产阶级的崛起,美国教育的品牌效应,2008 – 2012 年美国的次贷经济危机引起的美国教育机构资金短缺而对富有购买力的国际学生群体的青睐,全部起了重要作用。经济一直低迷的日本留学生、不再增长的台湾留学生、比拼不过中国人购买力的韩国留学生,都给高速增长的中国大陆留学生快车道,让路了。

  “美高”、“美初” 、“去美国读幼儿园” 、“EB 5 投资移民” 这些概念开始获得巨大的热情,要出国留学的孩子年龄越来越低。我开始在各种场合被咨询,“我的孩子几岁来美国读书合适?” 为此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回应:

  如何判断孩子是否适合低龄留学?

  针对有些教育机构过分使用套路和蛊惑不懂美国教育的中国家长的无良手段,我感到非常困惑。我从自身作为美国学生家长的亲身经历,写了另一篇至今是我所有文章里面最高阅读量的文章:

  我对美国高中四年规划的一些看法

  学习成绩参差不齐和良莠不分的留学中介机构导致大量中国留学生全面进入美国各种大学,这十年是中国赴美留学机构的黄金期,也造成了不少社会现象,为目前希望在美国就业或者还在考虑来美国留学的学生们埋下了不少问题。

  2016 年路透社发表重磅报告,揭露某些中介机构如何作弊来帮助不合格申请人进入美国大学。这篇报告严重影响了美国大学对所有来自中国的大学申请人资质的真假信心,甚至包括已经毕业走上美国职场的中国学生。我有个沃顿商学院毕业多年在华尔街投行任职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当这篇报告出来之后,她的犹太老板把她叫到一间办公室,给她一张考试卷,限时完成。她以为老板是开玩笑,老板却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进入沃顿商学院的,你考得出来我就相信。对,这是真人真事。是的,这些九零后九五后干的事情,不仅会祸害他们自己,也会牵连八五后、八零后,以及零零后。

  路透社报告:

  同年的一条新闻,也让美国社会和中国社会都很震惊。几个中国留美高中学生对同学进行暴力和性侵犯,被美国警方逮捕。这些还未成年的孩子,对自己的同龄人下手之残暴,无法用年少无知来推搪。更让美国社会吃惊的是,涉事的学生家长来到美国之后,居然企图用钱来买通各种环节,直接阻碍司法最后把自己也送上了法庭。

  BBC 报道:

  令人费解的是,一方面无数家长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海外和美国来留学,另方面在各种媒体上,对美国的歪曲和民众的反美情绪继续高涨。居住在美国的华人们,和国内的同学亲友们谈论美国的时候,常常能感到其中的撕裂和尴尬。

  在这种环境下,这部由孙红雷主演的 2016 年电视剧《好先生》,和 1994 年姜文主演的《北京人在纽约》相比,编剧的思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华人在美国的底层打黑工、英语不好、不能融入主流社会这种俗套而且失真的套路上,有明显舆论导向矮化歪曲在美国居住生活的华人群体和他们的生活质量。任何一个在美国长期居住有正当职业的华人,看了这部电视剧的反应都会是惊讶和不屑。当然,如果观众从来没有来过美国,也不懂英文,没有任何美国的华人朋友,看这种严重失实的电视剧只会全盘接受,拍手称快了。

  好先生电视剧海报

  中国 A 股股市的大涨,也让国人出国旅游和购房变得财大气粗。硅谷的房产价格,每隔三个月就上涨 10 – 20%。 一年涨百分之五十的极端情况,变得很普通。很多人告诉我,“你们美国的房价,好便宜!这么好的学区房,才几个米不到。你知道现在三环内的房价吗?陆家嘴的房价吗?”

  但是再好的盛宴也有结束的时候。

  2015 年的夏天开始,来自中国的热钱和现金房产买家就慢慢降温了。 2018 年 6 月至今,全美国的房产市场都普遍疲软。有人说这是因为中美之间的贸易战。有人说,十年了!美国该有一次经济危机了,和中国无关。

  每年从中国赴美留学的学生,还在继续。从这篇 2018 年的报告中美国留学生的父母们看过来:就业报告 可以看到,虽然中国留学生越来越难找到工作,抽中工作签证,或者拿到绿卡,毕竟总体几十万中国美国留学生的体量还在这里。谷歌和 Facebook 每年招收的暑期实习生和全职员工里面,中国面孔依然还有。

  中国赴美留学生的故事还在继续。

文章作者:李彦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uliuxue.cn/us/32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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